天使之翼

文/許舒堯 · 2026 年 11 月 22 日

十一月二十二日,攝氏零度,晴。

荷蘭全國分齡賽報名失利之後,我渾渾噩噩地過了一個星期。
昨晚還是太晚睡。但天亮了,人也就醒了。

零度的早晨,騎著那台過大的二手腳踏車,一番折騰,還是順利抵達了游泳池。

腦子裡那個聲音一路跟著我:

妳幾歲了?妳資質那麼差。別人練一練自由式是什麼成績,妳是什麼成績?荷蘭女子兩百蝶現在要三分三十秒才能參賽,妳那麼業餘,游開心就好,練什麼勁?

昨天跑了步,今天一下水,腿果然特別酸,暖身每一百慢了十秒。
我不去多想,只是一項一項扎實地完成。

水下蝶腿 25 × 8,硬蛙鞋,用全身的力量甩,這對跑步後的恢復最有效。
脫掉蛙鞋,側身蝶腿 25 × 8,腹部要更加用力。
仰式踢腿 25 × 8,蹬牆後先做十下蝶腰往上甩,踢腿更有力。
自由式踢腿 25 × 8,先穿蛙鞋、徒手抬頭踢兩趟,再脫掉蛙鞋,拿浮板踢完。

這兩週我在練一套蝶式節奏的序列,一共五個步驟。之前覺得前三步都會了,總是草草帶過。今天反正累,也沒打算游間歇,就換到慢速水道,每一步 25 × 8,慢慢來。

步驟一。游了兩趟,發現做出來跟印象中的影片不太一樣。雙手放在身體兩側,上半身和頭要搭配蝶腿一上一下。不能只靠腿甩,也不能只靠抬頭。游著游著才想通:要在踢腿的同時,順勢來回做 back extension。
原來,我之前一直都沒有做對。

步驟二,是最令我困惑的一步。
划手不出水,是我從以前就慣做的練習。但影片裡只示範了動作的一半:壓水、推水之後,頭和上半身要停格在往上破浪的最高點。這個動作做起來極度尷尬,身體的記憶還是直接往下鑽。8 趟之後,我把它調整成停在推水之後、上半身水平前漂。

步驟三,看似正常的划手不出水。但踢腿和上半身起伏的節奏要和步驟一、二一樣,只是通過最高點之後,上半身要往前 slam,下壓前漂。把步驟二和三拆開來練,逼著手的力量集中在往前推水,而壓水前漂則完全要靠腹部帶動腿。

步驟四,在步驟三加上手臂的 recovery。一樣的身體節奏,下壓前漂之後雙手停在前方,暫停,再重新啟動下一次。步驟五則是把暫停拿掉,連成完整的蝶式。

悶游了六百公尺之後,加上完整的移臂,忽然像是起飛了一樣。

雙手伸在前方,腦中浮現幾年前在波特蘭爬山的場景。

那是一次特別的行程。登山社的朋友娜塔莉私下約我,說要帶我去走哥倫比亞河谷那條很熱門的 Angel's Rest(天使之憩)步道(形容那裡風景開闊,是天使落腳休息的地方),只是要從不同的入口上去。那條步道我已經走過好幾次,連聲說好。

走著走著,我看著前方目瞪口呆:妳說這叫路嗎?眼前是超過四十五度的土坡,樹根盤結著石塊。

娜塔莉說:「別擔心,我教妳!我平常有在練空中運動(aerial),基本原理只有一個,就是 three-point contact,三點接觸。雙手雙腳之中,只要有三點和地面穩穩接觸,就可以安全地往上推進。」

陽光從玻璃斜射進泳池。我在水中,卻彷彿回到了那條山徑。雙手在前方像是壓著磐石,雙腳腳尖併攏成一個接觸點,把自己沿著山壁往前推。

我的雙臂成了翅膀,羅浮宮裡那尊勝利女神的羽翼。天使與女神的影像重疊,而我一路飛行,就要降落在河谷的高點休憩。

手碰到池壁。我從山上回到了水裡。

老實說,步驟四和步驟五的差別,我今天沒有做出來。游出來的大概是兩者的混合:該停的地方沒停乾淨,該連的地方也不夠順。但就這樣一趟接一趟,又游了七、八百。

・・・

「妳幾歲了?」那個聲音還會再來。

人說,有天賦的選手要從小大量專注地練,技術才學得好:一天兩練,一年三百六十四天。我所學太雜,運動也一樣,或許再怎麼練,也「學不會」。

可是今天讓我在水裡飛起來的,不是苦練出來的手臂,而是娜塔莉在山上教我的三點接觸,是羅浮宮那尊沒有頭的勝利女神。除非目標是奧運,或許不必只靠專一的努力才能「成功」。生命裡那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經歷,在某個時刻心念一轉,就成了風。

游完出來,外頭還是零度。我跨上那台過大的二手車,腿依然酸。三分三十秒還在原地。

但今天,我已經在天使休憩的地方落過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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